凡煙小說

第2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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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界處理事務自有一套流程,內閣是原無心專門開辟出來,用來處理魔界各種事務的地方;

它宛如一臺巨大的機器,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處理。

“你叫十一?”

被原無心稱之為“黎叔”的那個魔族,在原無心處理公務的時候,笑瞇瞇地拿手指戳了戳重瑜。

重瑜斜睨了那個魔族一眼,點點頭。

“好孩子,陪叔叔我多說些話啊,小原是個悶嘴葫蘆,你別也是啊。”

黎叔的樣貌是個溫潤的中年男子,本該看上去和藹可親,可惜的是,他臉上的花紋在他說話的時候會動,這反而讓他看上去面目可憎。

重瑜沈默了片刻,他只能委婉地說道:

“我是一個傀儡。”

誰能指望一個木偶多說話啊。

這番話讓黎叔眼睛裏面的光頓時消散了,他嘆了一口氣,偷偷地對重瑜說道:

“我還以為,我能從你這裏,多了解一點小原呢。”

聽到這裏,重瑜微妙地瞇了瞇眼睛,他問道:

“您……和主人的很親近?”

“我是他叔叔啊。”

黎叔擡起頭,笑瞇瞇地繼續說道,

“你想知道,原無心名字的來歷嗎?”

據黎叔說,他和原無心有血緣關系。

只是有血緣關系而已。

他認識原無心的母親,原無心的母親,是一個純血的魔族。

而原無心的母親的故事,則是一個充滿著背叛的,狗血的愛情故事。

總而言之就是短短一句話——

一個初到人界的魔族少女,被一個男人騙身騙心,最後懷上了孩子。

但是那個少女後來醒悟了,她之後去殺了那個男人,重傷瀕死之際,生下了一個孩子,之後撒手人寰。

那孩子就是原無心。

“離離芳草若誰傷,悲數世間薄情郎。滔滔弱水口難入,西風笑盡傲海棠。”【1】

黎叔看著原無心的背影,嘆道,

“無心無情好啊,活得輕松,活得久。”

重瑜沈默。

不知為何,他忽然覺得,原無心倒是挺像他母親的。

“那孩子也不知道經歷了什麽,當年我撿到他的時候,他渾身皮肉幾乎被火灼盡,可他還沒死。”

回憶起當時的場景,黎叔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。

那時,原無心身上的皮肉大多數都沒了,只能勉強看出一個人形,但是他的一雙眼睛卻是閃閃發亮,裏面燒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光芒。

由於感應到血緣的聯系,黎叔猶豫了一下,最後還是出手救了原無心。

結果這麽一救,救回了一個魔界的新任魔尊。

回憶起原無心的那些雷霆手段,黎叔不由得懷疑,原無心究竟是經歷了什麽,才變成那個樣子的。

“也不知道是誰把他害成那個樣子的,哎。”

黎叔搖搖頭,說道,

“那孩子也是可憐。”

說完這些,黎叔看向了重瑜,認真地囑咐道:

“我看小原是真的信任你,你可不要辜負小原啊。”

重瑜:“……”

作為一腳把原無心踹入黃泉道的罪魁禍首,他沒來由地感到心虛。

“你們在說什麽?”

原無心從一堆奏折裏面擡起頭,看見黎叔湊到重瑜身邊,他臉上不悅,

“黎叔,要是你沒事的話,不妨多幫我批改奏折。”

“哈哈哈哈,說什麽呢,叔叔我可幫你了好幾天了,現在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。”

黎叔裝模作樣地捶了捶自己的腰,同時快步往外走,

“哎呀,老了老了,我要回去休息休息。”

一溜煙,黎叔就跑得沒影了。

偌大的房間裏面,又只剩下重瑜和原無心。

原無心收回自己的視線,然後看向了重瑜,眉頭一皺,問:

“他跟你說了什麽?”

重瑜頓了頓,他斟酌了半天詞匯,才小心翼翼地說道:

“黎叔說,要屬下要照顧好主人。”

“多事。”

原無心沒好氣地說了一句,低下頭繼續看奏折。

然而沒過幾秒,原無心又擡起頭來,表情微妙地看著重瑜:

“你剛才叫他什麽?”

重瑜:“……”

見傀儡表情又再次茫然,原無心揉了揉太陽穴:

“算了,你也可以叫他黎叔。”

重瑜抽了抽嘴角,應下了。

之後,書房裏面便只有原無心翻看奏折的聲音,間或有侍衛和重瑜搬動奏折的腳步聲。

時間漸漸流逝,不知不覺,兩人就在內閣之中,待了一天。

等送走最後的大臣之後,原無心坐在椅子上,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。

片刻後,原無心扭頭,問道:

“如何?”

重瑜眨了一下眼睛,才反應過來原無心在問他,於是答道:

“還好。”

聽重瑜的語氣尚可,原無心點點頭,他說:

“等處理完剩下的一點事務後,我們就回去。”

重瑜點點頭:“好。”

“尊上。”

這時候,一個侍衛戰戰兢兢地走過來,對原無心一鞠躬:

“白長老求見。”

“白長老?”

原無心喃喃了一句,他皺著眉,想了半天這位究竟是誰,卻還是毫無頭緒,他隨手一揮,“不見。”

“這……白長老說,他找到了琉璃百葉燈。”

侍衛低頭,不敢直視原無心。

聽到“琉璃百葉燈”,原無心註意力頓時集中起來,他將手裏的筆放到一邊,示意:

“讓他進來。”

“是。”

一分鐘後,白長老站在了原無心的面前。

“你知道琉璃百葉燈?”

原無心用一只手撐著下巴,懶洋洋地問道。

白長老是魔界貴族,據說是某一支純血的沒落後裔。

他年歲已高,差不多已經到了天人五衰之期,毫無威脅,他也一直沒有在原無心面前出現過,所以原無心還願意見他一見。

“是的,老朽知道。”

白長老笑瞇瞇地說道。

”說說看。”

“一盞在靈仙閣。”

聽到這裏,原無心不耐煩地揮揮手:

“本座知道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
白長老連忙上前兩步,繼續說道:

“老朽知道,還有一盞。”

“哦?”

聽到這一點,原無心終於把註意力放在了白長老身上,他並沒有呵斥白長老後退,而是示意他繼續。

“另一盞燈在……東海的某個地方。”

後面的話,白長老故意停頓了下來,他在等待。

這明顯是有所求。

原無心頗有些不滿這種行為,他擡眼看向白長老:

“你想要什麽?”

白長老摸了摸自己的胡子,繼續笑呵呵的,和藹可親地說道:

“所求不多,尊上一定能給。”

原無心不耐煩:“說。”

“是。”

白長老把視線轉向了原無心身後的重瑜,渾濁的瞳孔裏面閃過覆雜的情緒:

“老朽所求,不過是……”

下一秒,白長老厲聲喝道:

“讓你為我兒償命!!!”

本是垂垂老矣的魔族,他的胸口突然從內向外迸發出一道閃電樣的白光,直奔原無心的面門而去。

那白光極為蹊蹺,脫離白長老身體之後,白長老整個人就像是一瞬間被誰抽出了脊梁骨,一下子就變得幹癟軟倒在地,死得不能再死了。

而原無心的反應更快,他迅速一揮手,剎那間,三層華麗而巨大的法陣層層打開,阻擋在了白光前進的道路上。

只見那白光打在第一層法陣上,法陣直接碎裂,然後穿透了第一層法陣。

此時,原無心露出了一個驚訝的表情。

穿透第一層法陣之後,白光的速度減弱了不少,光輝也變得微弱,但是它前進的方向並沒有改變,一股腦撞在了第二層法陣上,甫一接觸,兩者激發出火光。

第二層法陣堅持了幾秒後,也應聲破裂。

白光繼續前進。

見白光擊穿兩層防禦法陣後,饒是反應遲鈍的重瑜也眼見不妙,臉色微變,下意識一只手放在了劍柄上。

在重瑜緊張的註視中,白光撞上了第三層防禦法陣,發出了刺耳的聲音;

第三層防禦法陣則是全力阻擋白光前進的方向,被撞擊得變形,上面的咒文扭曲。

白色光芒和防禦法陣之間展開了拉鋸,可沒一會兒,白光和法陣同時碎裂,半空中只剩下點點星光。

白光最終沒有成功突破最後一層防禦法陣。

整個過程不過三秒,卻仍讓人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。

這一次,以白長老的血肉為祭品的刺殺,最後還是失敗了。

見危機解除,原無心不著痕跡地松了一口氣,他站起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白長老曾經站著的地方——

現在,那裏只剩下一層軟綿的皮囊。

見危機解除,重瑜上前一步,他站在原無心的旁邊,和原無心一起看著地上的這灘肉,好奇問道:

“他是誰?”

原無心歪著頭,思索片刻:

“應該跟無相有關……或者是……”

他扭頭,瞧了一樣重瑜的胳膊,意有所指:

“還記得那個搶你胳膊的魔族嗎?”

重瑜怔楞了一下,他終於想起來,他一開始醒過來的時候,原無心可不是活生生卸了一個白衣人的胳膊,然後把那對胳膊按在了他身上。

“那真的是……我的?”

重瑜不敢置信。

他雖然隱隱約約猜到了真相,但是他不能理解,為什麽真的會有人,把他的胳膊按在自己的身體上。

先不說免疫排斥不排斥的問題了,真的會有人卸下自己的胳膊,轉而接上別人的胳膊嗎?

原裝不應該更好嗎?

一時之間,重瑜的思維有些混亂。

但重瑜忘了,他的身體,曾是”神器轉世”。

既然與“神器”相關,那意味著他的身體天然受靈氣青睞,即便是部分肢體,也會有人會鋌而走險,試圖用“神器”走一個捷徑。

“別想那麽多,這本來就是你的。”

原無心伸出一根手指,嫌棄地敲了一下重瑜的額頭,生怕自家傀儡又一次因為思緒過多而七竅流血。

啪嗒一聲輕響,重瑜被彈得頭一歪,隨後他楞楞地了聲:

“哦。”

作為魔尊,原無心經歷過的刺殺,不說幾十,也有十幾了,所以這一次的刺殺,原無心並沒有放在心上。

“好了,離遠點,臟。”

原無心把重瑜拉走,他靠近看了看那灘血肉,雖然嘴上說得平淡,可實際上原無心還是皺緊了眉頭。

而在原無心往那灘血肉靠近的那一刻,異像陡生——

“砰”的一聲,那灘血肉裏面,竟然又從中迸發出第二枚白光。

那第二枚白光’氣勢洶洶,以地上那灘血肉為燃料,看上去比第一枚更為迅速和兇狠,以無比的氣勢,試圖吞噬掉附近的一切。

原無心驚得瞳孔皺縮,他下意識地凝聚起靈力,想要再撐開防禦法陣,可法陣放大也是需要時間的,那麽近的距離,足夠第二道白光穿胸而過。

正當原無心以為自己要重傷之際,他的身體忽然被一股力道撞歪,下一秒,那道白光直接撞在了傀儡的身軀上——

一聲巨響後,原無心抱著重瑜,一同被炸飛。

巨大的力道把原無心和重瑜直接撞破了墻壁,撞飛了出去。

原無心立刻在半空中調整好姿勢,他抱住重瑜,一個旋身,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塊平地上。

“你……”

原無心垂下頭,看著懷裏的傀儡,一只手想要捂住傀儡身上的傷口,卻發現傷口太大,只是這麽一動,傀儡三分之一的身體已經破碎。

唯一讓人稍微欣慰的是,那道白光並沒有炸碎重瑜的上半身。

“我日……”

重瑜有氣無力地罵了一句話。

當時白光炸開的時候,他完全是憑著本能,上前撞開了原無心。

重瑜在那一刻想的很簡單,他是傀儡身體,就算身體壞了也沒事,可原無心可是實打實的血肉之軀。

但是,重瑜高估了自己。

傀儡身體的確痛覺不敏銳,但並不代表沒有痛覺。

碎裂三分之一的身體,對於重瑜來說,本身就是一件消耗很大的事情。

“原無心……”

大腦無比昏沈,重瑜暈暈欲睡,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就此永遠睡下去,於是神智不清地叫出了原無心的名字。

“我在,不許睡,聽見沒有,我命令你,不許睡!!!”

原無心雙眼通紅,他很怕陡然失去那麽多身體的傀儡會再次消散神智,於是一狠心,直接下達了命令。

同時,原無心不管內閣那邊的混亂,轉而抱起重瑜剩下的身軀,飛快地朝著最近的傳送陣跑去。

“原無心……”

重瑜在原無心懷裏喃喃,他快要睡著了,就是不知道,下一次他睜開眼的時候會在哪裏,於是重瑜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,

“你很厲害。”

原無心低頭看了一樣重瑜,面露詫異。

“原無心……你竟然做到了……”

重瑜繼續喃喃,身體的缺口處緩緩地滴出血液來,染紅了身體,

“繼續堅持啊……你比我厲害多了……”

原無心抱著重瑜的手緊了緊:

“你記起來了?”

“……你猜?”

快睡著了,重瑜還忍不住皮一下,他勉強睜開眼,看了原無心一眼,虛弱地笑了一下。

此時,原無心已經找到傳送陣,他顧不上之前重瑜說了什麽,只是安慰道:

“我們馬上去找易笙,他會給你一個新身體。”

易笙啊……

重瑜想起那個白發男人,他嘆了一口氣,他都這個樣子了,還救什麽啊。

他最終死掉的話,那該多好,不用再面對這些讓人蛋疼的人和事物了。

算了,睡覺吧。

支撐不住,重瑜閉上眼睛,任由黑暗侵蝕了所有的神智。

而另一邊,原無心察覺到懷裏的傀儡身軀瞬間失去呼吸,他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
他下意識地停下來腳步,想要低頭看看懷裏的傀儡究竟如何,而這麽一低頭,看見了讓他目眥欲裂的一幕——

有點點熒光從傀儡身上逸散出來,不甚明顯,卻一吹即散。

“十一?”

原無心面如死灰,他的身體裏面全是冥火,本該燒灼難忍,此刻卻如墜冰窖。

他慌亂起來,伸出一只手,試圖將傀儡身上逸散出的靈光收回來:

“你別嚇我……別再次離開我……重瑜?”

然而原無心那只手根本就碰不到靈光,只增徒勞。

“對了,易笙,易笙有辦法的。”

原無心喃喃了幾句,他像是突然抓到救命稻草,猛地把傀儡重新抱起來,然後沖向了傳送陣。

這時,傳送陣亮了起來。

下一秒,草廬的主人感應到原無心的氣息,易笙掀開幹草簾,剛準備開口嘲諷些什麽,卻在看見原無心的時候,瞬間失語。

“救他。”

原無心抱著破碎的傀儡,臉色慘白,血紅色的瞳孔失去焦距,像極了一個無措的孩子,

“救救他。”

易笙沈默兩秒,他上前從原無心懷裏接過傀儡身軀,往草廬裏面走去。

“他……他還……我……散靈……十一。”

原無心此時哪裏還像平常那個不可一世的魔尊,他跟在易笙身後失魂落魄,語無倫次,不知道究竟要說什麽。

最後,原無心陷入了絕望。

是了,那道白光,光是他,用三道防禦法陣都只是堪堪攔住;

而如今,十一是直接用他的身體撞了上去……

如今還能剩下一部分’身體,已經是他走運了。

“好了,原無心。”

似乎是察覺到原無心身上的死氣,易笙停下來腳步,他扭頭看見原無心那個樣子,終究是不忍,他說了一句,

“十一沒事。”

原無心楞了一下,眼底有什麽東西重新燃了起來:

“他沒有散靈嗎?”

“關心則亂。”

易笙從傀儡懷裏摸出一枚紅玉,丟在地上,

“那只是這塊護身符碎裂時溢出的靈力,不是傀儡散靈。”

原無心註視著地上的紅玉玉牌,那塊玉牌上盡是裂痕,看樣子是它擋住了第二道白光的大部分威力。

……可是,他從未給過傀儡這塊玉牌。

原無心撿起地上的紅玉玉牌,神情恍惚。

易笙不知道此種奧秘,他對原無心說道:

“制作傀儡身體的材料可能不夠,你去取些材料。”

說完,不等原無心反應,易笙已經抱著傀儡,進入了草廬。

原無心查看手中玉牌的動作停下來,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峭壁上懸著的那棵巨樹。

那棵巨樹依舊是綠葉茵茵,生機勃勃。

片刻後,原無心扭回頭,他攥著手裏的紅玉玉牌,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。

他又哭又笑了半天,臉上表情一會兒是憤恨,一會是慶幸,反覆幾次,最後,原無心緊緊捏著手裏破碎的玉牌,把臉埋在了手心裏面,低聲喃喃道:

“幸好……”

幸好有這塊玉牌擋了一下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被抓去加班了,晚了一點哦。

(1)是一首詩,作者不詳,網上摘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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